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廉頗藺相如列傳(節選)

廉頗者,趙之良將也。趙惠文王十六年,廉頗為趙將,伐齊,大破之,取陽晉,拜為上卿,以勇氣聞於諸侯。藺相如者,趙人也,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。廉頗者,趙之良將也。趙惠文王十六年1,廉頗為趙將,伐齊,大破之,取陽晉2,拜為上卿3,以勇氣聞於諸侯。藺相如者,趙人也,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4
廉頗,是趙國的良將。趙惠文王十六年,廉頗為趙國領兵,去征伐齊國,把齊國打得大敗,奪取了陽晉城。從此他做了上卿,他的勇敢各國都聞名。藺相如,是趙國人。是趙國宦官頭兒繆賢門下做舍人。
趙惠文王時,得楚和氏璧。秦昭王聞之,使人遺趙王書,願以十五城請易璧。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︰欲予秦,秦城恐不可得,徒見欺;欲勿予,即患秦兵之來。計未定,求人可使報秦者,未得。宦者令繆賢曰︰「臣舍人藺相如可使。」趙惠文王時,得楚和氏璧5秦昭王6聞之,使人遺趙王書,願以十五城請7璧。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:欲予秦,秦城恐不可得,徒見欺;欲勿予,即患秦兵之來。計未定,求人可使報秦者,未得。宦者令繆賢曰:「臣舍人藺相如可使。」
趙惠文王的時候,得到了楚國的和氏璧。秦昭王聽到這件事,便派人給趙王送了一封書信來,情願拿十五座城,請求和趙國換和氏璧。趙王同大將軍廉頗、還有各位大臣討論:要是給秦國呢,就恐怕得不到秦國的城,白白地受欺;要是不給呢,又恐怕秦國的軍隊馬上開來。如何應付不能決定,要找一個能夠到秦國回報的使者,也找不到。這時宦官頭兒繆賢說道:「我的舍人藺相如可以供你派遣。」
王問︰「何以知之?」對曰︰「臣嘗有罪,竊計欲亡走燕,臣舍人相如止臣,曰︰『君何以知燕王?』臣語曰︰『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,燕王私握臣手,曰︰「願結友。」以此知之,故欲往。』相如謂臣曰︰『夫趙彊而燕弱,而君幸於趙王,故燕王欲結於君。王問:「何以知之?」對曰:「臣嘗有罪,竊計欲亡走8燕,臣舍人相如止臣,曰:『君何以知燕王?』臣語曰:『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,燕王私握臣手,曰:「願結友。」以此知之,故欲往。』相如謂臣曰:『夫趙9而燕弱,而君10於趙王,故燕王欲結於君。
趙王問道:「怎麼知道他可以?」繆賢答道:「我曾犯罪,偷偷打算想逃亡到燕國。我的舍人相如勸我不要去,他說:『你怎麼知道燕王能收容你?』我告訴他道:『我曾跟隨大王在邊境上和燕王會晤,燕王私自握着我的手,說:「願意同你結為朋友。」因此知道他可靠。所以才想到他那裏。』相如對我說道:『要知道趙國强盛,燕國衰弱,你在趙王面前有寵,所以燕王才想跟你結交。
今君乃亡趙走燕,燕畏趙,其勢必不敢留君,而束君歸趙矣。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,則幸得脫矣。』臣從其計,大王亦幸赦臣。臣竊以為其人勇士,有智謀,宜可使。」於是王召見,問藺相如曰︰「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,可予不?」今君乃亡趙走燕11,燕畏趙,其12必不敢留君,而13君歸趙矣。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14,則幸得脫15矣。』臣從其計,大王亦幸赦臣。臣竊以為其人勇士,有智謀,宜可使。」於是王召見,問藺相如曰:「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,可予16?」
如今你是從趙國逃亡到燕國去,燕國害怕趙國,照兩國的形勢看來,一定不敢收留你,卻要把你綑綁起來送回趙國了。你倒不如脫去上衣,露着肩膊。趴伏在斧刀之下認罪,請求處死,那就有可能僥倖得到赦免。』我聽從了他的計謀,大王也幸而赦免了我的罪。我私自覺得這個人是一勇士,有智慧,有計謀,應該夠條件出使秦國。」於是趙王召見,問藺相如道:「秦王拿十五座城,請求同我交換和氏璧,可以給他麼?」
相如曰︰「秦彊而趙弱,不可不許。」王曰︰「取吾璧,不予我城,奈何?」相如曰︰「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,曲在趙;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,曲在秦。均之二策,寧許以負秦曲。」王曰︰「誰可使者?」相如曰:「秦彊而趙弱,不可不許。」王曰:「取吾璧,不予我城,奈何?」相如曰:「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,17在趙;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,曲在秦。均之二策18寧許以負秦曲19。」王曰:「誰可使者?」
相如答道:「秦國强盛,趙國衰弱,不能不答應。」趙王道:「要了我的璧去,不給我城,怎麼辦?」相如答道:「秦國用城來要求交換璧,趙國要是不答應,是趙國理虧;趙國給了璧,秦國要是不給趙國城,是秦國理虧。拿這兩個辦法比較一下,還是寧可答應他,叫秦國擔負理虧的責任。」趙王道:「誰可以出使秦國,去辦這件事呢?」
相如曰︰「王必無人,臣願奉璧往使。城入趙而璧留秦;城不入,臣請完璧歸趙。」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。相如曰:「王必無人,臣願20璧往使。城入趙而璧留秦;城不入,臣21完璧歸趙。」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。
相如答道:「大王如果真找不到人的話,我願意捧着璧出使,城能劃歸趙國,璧就留在秦國;城不能劃歸趙國,我保證使璧不受損害,完美無缺把它帶回趙國。」這樣,趙王便打發相如捧着璧西去秦國。
秦王坐章臺見相如,相如奉璧奏秦王。秦王大喜,傳以示美人及左右,左右皆呼萬歲。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,乃前曰︰「璧有瑕,請指示王。」秦王坐章臺22見相如,相如奉璧23秦王。秦王大喜,傳以示美人及左右24,左右皆呼萬歲。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,乃前曰:「璧有25,請指示王。」
秦王坐在章臺上接見相如。相如捧着璧呈獻給秦王。秦王喜極了,把璧傳遞給他的姬妾和近侍們看,他們都高呼萬歲。相如看到秦王並沒有意思償給趙國城邑,便走到前面說道:「璧上有小赤點,我指給大王看看。」
王授璧,相如因持璧,卻立,倚柱,怒髮上衝冠,謂秦王曰︰「大王欲得璧,使人發書至趙王,趙王悉召羣臣議,皆曰︰『秦貪,負其彊,以空言求璧,償城恐不可得。』議不欲予秦璧。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,況大國乎!王授璧,相如因持璧,卻立26,倚柱,怒髮上衝冠27,謂秦王曰:「大王欲得璧,使人28書至趙王,趙王悉召羣臣議,皆曰:『秦貪,29其彊,以空言求璧,償城恐不可得。』議不欲予秦璧。臣以為布衣之交30尚不相欺,況大國31乎!
秦王把璧交給他,相如便拿着璧,倒退了幾步站住,倚在柱子上,氣得頭髮向上直豎起來,都衝開了帽子,對秦王道:「大王想要璧,打發使者送書信給趙王,趙王把羣臣全召集起來討論,全這麼說:『秦國貪得無厭,仗恃着强大,空口白話要求換璧,說什麼償給城邑,怕是得不到的。』大家決議,不願給秦國璧。我以為就是老百姓彼此交往,還都能夠互不欺騙,何況大國跟大國交往呢?
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,不可。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,使臣奉璧,拜送書於庭。何者?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。今臣至,大王見臣列觀,禮節甚倨;得璧,傳之美人,以戲弄臣。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,故臣復取璧。大王必欲急臣,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!」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32,不可。於是趙王乃齋戒33五日,使臣奉璧,拜送書於34。何者?嚴大國之威以修敬35也。今臣至,大王見臣列觀36,禮節甚37;得璧,傳之美人,以戲弄臣。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,故臣復取璧。大王必欲38臣,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!」
並且只為一塊璧的緣故,惹得强大的秦國不高興,也不對。這樣,趙王便齋戒了五天,叫我捧着璧,他在殿廷親自行禮,送出國書,為什麼要這樣鄭重其事呢?乃是為了尊重大國的威望,用以表示趙國最大的敬意呀。如今我到貴國,大王在普通的臺觀上接見我,態度非常傲慢;璧拿到手,傳遞給姬妾們玩賞,故意戲弄我。我看大王並沒有意思償給趙王城邑,所以我又把璧拿回來。如果大王一定要强迫我的話,我的頭顱現在就同璧一道全撞碎在柱子上了!」
相如持其璧睨柱,欲以擊柱。秦王恐其破璧,乃辭謝固請,召有司案圖,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。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,實不可得,乃謂秦王曰︰「和氏璧,天下所共傳寶也。趙王恐,不敢不獻。相如持其璧39柱,欲以擊柱。秦王恐其破璧,乃辭謝固請40,召有司案圖,指從此以往十五41予趙。相如度秦王特42以詐43為予趙城,實不可得,乃謂秦王曰:「和氏璧,天下所共傳44寶也。趙王45,不敢不獻。
相如拿着璧瞅着柱子,就要去碰柱子。秦王恐怕相如真個把璧撞破,便向他道歉,堅請他不要這樣做,召了主管官吏來,按着地圖上所畫的疆界,指着從這裏到那裏十五座城劃給趙國。相如估計秦王不過仍是使用詐術,假裝要給趙國城邑,實際上趙國卻得不到,便對秦王道:「和氏璧,是天下公認的寶物。趙王害怕秦國,不敢不來奉獻。
趙王送璧時,齋戒五日,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,設九賓於廷,臣乃敢上璧。」秦王度之,終不可彊奪,遂許齋五日,舍相如廣成傳。相如度秦王雖齋,決負約不償城,乃使其從者衣褐,懷其璧,從徑道亡,歸璧於趙。趙王送璧時,齋戒五日,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,設九賓46於廷,臣乃敢47璧。」秦王度之,終不可彊奪,遂許齋五日,舍相如廣成傳48。相如度秦王雖齋,決負約49不償城,乃使其從者衣褐50,懷其璧,從徑道亡,歸璧於趙。
趙王送璧出國的時候,事先曾齋戒了五天,如今大王也應該先齋戒五天,然後在廷殿上設置九賓大禮,這樣我才敢獻上寶璧。」秦王想了想,畢竟不可强奪,便答應齋戒五天。款留相如住在廣成賓館。相如估計秦王即使齋戒,一定還是失信不給城邑,便叫他的隨員換上老百姓的粗布衣服,把璧藏在懷裏,從小道上逃走,送回趙國。
秦王齋五日後,乃設九賓禮於廷,引趙使者藺相如。相如至,謂秦王曰︰「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,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。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,故令人持璧歸,間至趙矣。且秦彊而趙弱,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,趙立奉璧來;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趙,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?秦王齋五日後,乃設九賓禮於廷,51趙使者藺相如。相如至,謂秦王曰:「秦自繆公52以來二十餘君,未嘗有堅明約束53者也。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,故令人持璧歸,54至趙矣。且秦彊而趙弱,大王遣一55之使至趙,趙立奉璧來;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趙,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?
秦王齋戒了五天後,便在殿廷上設置了九賓大禮,去請趙國的使臣藺相如。相如來了,對秦王道:「秦國從繆公以來二十多位國君,就未曾有過堅守盟約的人。我實在恐怕受了王的欺騙,對不起趙國,所以打發人拿着璧回去,已經從小路上回到趙國了。不過秦國強,趙國弱,只要大王打發一個使臣到趙國,趙國就會馬上把璧奉獻了來;如今憑着秦國的強大,就是先割給趙國十五座城,趙國又哪能敢留下璧得罪大王呢?
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,臣請就湯鑊。唯大王與羣臣孰計議之!」秦王與羣臣相視而嘻。左右或欲引相如去,秦王因曰︰「今殺相如,終不能得璧也,而絕秦、趙之驩,不如因而厚遇之,使歸趙,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!」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,臣請就湯鑊5657大王與羣臣孰計議之!」秦王與羣臣相視而58。左右或欲引相如去,秦王因曰:「今殺相如,終不能得璧也,而絕秦、趙之驩,不如因而厚遇之,使歸趙,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!」
我知道欺騙大王的罪過當死,那麼,就請把我下到湯鑊裏烹死罷。願大王和各位大臣仔細考慮一下!」秦王和羣臣面面相視,發出無可奈何的笑聲。有的近侍想把相如拖出去,秦王這才說道:「如今殺了相如,終於不能得回璧來,卻又斷絕了秦趙兩國的友好關係,不如趁此機會好好款待他,叫他回到趙國。趙王難道因為一塊璧的緣故就欺騙秦國麼!」
卒廷見相如,畢禮而歸之。相如既歸,趙王以為賢大夫,使不辱於諸侯,拜相如為上大夫。秦亦不以城予趙,趙亦終不予秦璧。卒廷見59相如,畢禮60而歸之。相如既歸,趙王以為賢大夫61,使不辱於諸侯,拜相如為上大夫62。秦亦不以城予趙,趙亦終不予秦璧。
終於在殿廷上照禮接見了相如,完成了大禮之後讓他回去。相如既然回來了,趙王覺得他很好,出使沒有使國家受到侮辱,於是擢升相如為上大夫。秦國以後也沒有給趙城邑,趙國也終於沒有給秦國璧。
其後秦伐趙,拔石城。明年,復攻趙,殺二萬人。秦王使使者告趙王,欲與王為好,會於西河外澠池。趙王畏秦,欲毋行。廉頗、藺相如計曰︰「王不行,示趙弱且怯也。」趙王遂行,相如從。廉頗送至境,與王訣曰︰「王行,度道里會遇之禮畢,還,不過三十日。其後秦伐趙,拔石城63。明年,復攻趙,殺二萬人。秦王使使者告趙王,欲與王為好64,會於西河外澠池65。趙王畏秦,欲毋行。廉頗、藺相如計曰:「王不行,示趙弱且怯也。」趙王遂行,相如從。廉頗送至境,與王66曰:「王行,度道里會遇之禮畢,還,不過三十日。
這之後,秦國侵伐趙國,攻取了石城。明年,又攻打趙國,殺了兩萬人。秦王打發使臣告訴趙王,想和趙王恢復友好關係,約在西河外邊澠池地方相會,趙王害怕秦國,打算不去。廉頗和相如計議了一下,道:「王不去,這表示趙國軟弱怯懦呀。」趙王便去了,由相如做隨員。廉頗送到邊境,和趙王訣別道:「王去了,估計路上的行程,相會的禮節完了,回來,不過三十天;
三十日不還,則請立太子為王,以絕秦望。」王許之,遂與秦王會澠池。秦王飲酒酣,曰︰「寡人竊聞趙王好音,請奏瑟。」趙王鼓瑟。秦御史前書曰︰「某年月日,秦王與趙王會飲,令趙王鼓瑟。」藺相如前曰︰「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,請奏盆缻秦王,以相娛樂。」秦王怒,不許。三十日不還,則請立太子為王,以絕秦望67。」王許之,遂與秦王會澠池。秦王飲酒酣,曰:「寡人竊聞趙王好音,請奏68。」趙王鼓瑟。秦御史69前書曰:「某年月日,秦王與趙王會飲,令趙王鼓瑟。」藺相如前曰:「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,請奏盆70秦王,以相娛樂。」秦王怒,不許。
要是三十天不回來,就請立太子為王,好斷絕秦國的妄想。」趙王答應了。便到澠池和秦王相會。秦王飲得醉呼呼的時候,說道:「我聽說趙王愛好音樂,請彈彈瑟罷!」趙王便彈了瑟,秦國的御史走到前面寫道:「某年某月某日,秦王同趙王相會飲宴,叫趙王彈了瑟。」藺相如走到前面道:「趙王聽說秦王對於秦國的鄉土曲調唱得很好,請把盆缶呈給秦王,擊着拍子唱唱,彼此取樂。」秦王怒了,不答應。
於是相如前進缻,因跪請秦王。秦王不肯擊缻。相如曰︰「五步之內,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!」左右欲刃相如,相如張目叱之,左右皆靡。於是秦王不懌,為一擊缻。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︰「某年月日,秦王為趙王擊缻。」於是相如前進缻,因跪請秦王。秦王不肯擊缻。相如曰:「五步之內71,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72矣!」左右欲刃相如,相如張目73之,左右皆74。於是秦王不75,為一擊缻。相如顧召76趙御史書曰:「某年月日,秦王為趙王擊缻。」
於是相如向前進呈瓦缶,就着跪下請秦王擊缶。秦王還是不肯擊缶。相如說道:「(如果大王再不肯擊缶),就在這五步以內,我可要用𩓐頸上冒出的鮮血濺到大王身上了!」秦王的侍衞們想殺相如,相如瞪起眼來大聲怒喝,侍衞們全嚇得向後退。於是秦王很不高興,這才勉為其難地擊了一下缶。相如回過頭來招呼趙國的御史寫道:「某年某月某日,秦王給趙王擊了缶。」
秦之羣臣曰︰「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。」藺相如亦曰︰「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。」秦王竟酒,終不能加勝於趙。趙亦盛設兵以待秦,秦不敢動。秦之羣臣曰:「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77。」藺相如亦曰:「請以秦之咸陽78為趙王壽。」秦王竟酒79,終不能加勝於趙80。趙亦盛設兵以待秦,秦不敢動。
秦國各大臣們說:「請把趙國的十五座城邑作為給秦王祝壽的賀禮。」藺相如也說:「請把秦國的咸陽作為給趙王祝壽的賀禮。」秦王直到飲完了酒宴,終於不能佔趙國的上風。趙國也加強武力抵防秦國,秦國未敢輕動。
既罷歸國,以相如功大,拜為上卿,位在廉頗之右。廉頗曰︰「我為趙將,有攻城野戰之大功,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,而位居我上,且相如素賤人,吾羞,不忍為之下。」宣言曰︰「我見相如,必辱之。」既罷81歸國,以相如功大,拜為上卿,位在廉頗之82。廉頗曰:「我為趙將,有攻城野戰之大功,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,而位居我上,且相如素賤人83,吾羞,不忍為之下。」宣言84曰:「我見相如,必辱之。」
會宴散了,回到趙國,因為相如功大,升為上卿,位次還在廉頗之上。廉頗道:「我做趙國的大將,有攻奪城邑、曠野作戰的大功,可是藺相如只靠口舌上的本領立點功勞,那位次反而在我之上。何況相如本是出身微賤的人,同我並列,我已經覺得羞恥,如今我竟在他之下,更加受不了。」遂對外宣掦道:「我若見了相如,一定給他難看!」
相如聞,不肯與會。相如每朝時,常稱病,不欲與廉頗爭列。已而相如出,望見廉頗,相如引車避匿。於是舍人相與諫曰︰「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,徒慕君之高義也。今君與廉頗同列,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,恐懼殊甚,且庸人尚羞之,況於將相乎!臣等不肖,請辭去。」相如聞,不肯與會。相如每朝時,常稱病,不欲與廉頗爭85。已而相如出,望見廉頗,相如引車86避匿。於是舍人相與87諫曰:「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,徒慕君之高義也。今君與廉頗同列,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,恐懼殊甚,且庸人尚羞之,況於將相乎!臣等不肖,請辭去。」
相如聽說,不肯和他見面。相如每逢上朝之期,常常推說有病,不願同廉頗爭執位次的先後。不久,相如外出,遠遠望見了廉頗,相如便掉轉車頭躲避。於是相如的門客們一同諫道:「我們所以離開親戚而來侍奉你的緣故,只是為了愛慕你的崇高的道義精神。如今你跟廉頗同為上卿,廉君發出了難聽的話,你就害怕而躲避他,你膽小得也未免太過份了些。這連一般普通人都感到羞恥,何況身為將相的人呢?我們不好,請准我們辭職走罷。」
藺相如固止之,曰︰「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?」曰︰「不若也。」相如曰︰「夫以秦王之威,而相如廷叱之,辱其羣臣,相如雖駑,獨畏廉將軍哉?顧吾念之,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,徒以吾兩人在也。今兩虎共鬥,其勢不俱生。吾所以為此者,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。」藺相如固止之,曰:「公之視廉將軍孰與88秦王?」曰:「不若也。」相如曰:「夫以秦王之威,而相如廷叱之,辱其羣臣,相如雖89,獨畏廉將軍哉?90吾念之,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,徒以吾兩人在也。今兩虎共鬥,其勢不俱生。吾所以為此者,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。」
藺相如堅決挽留他們,說:「你們看廉將軍比秦王怎樣?」答道:「比不上。」相如說:「就拿秦王的那種威風來說,相如在殿廷上還都公開喝斥他,侮辱他的那些大臣;相如雖然蠢笨,就會單單害怕廉將軍麼?不過我想到的是,强大的秦國所以不敢用武力侵略趙國,只是因為我們二人同時在朝的緣故。如今要是這兩隻老虎彼此爭鬥,照形勢看來,結果一定不能同時生存。我所以要這樣做的原因,乃是要把國家的患難放在前頭,把私人的怨仇放在後頭。」
廉頗聞之,肉袒負荊,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。曰︰「鄙賤之人,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。」卒相與驩,為刎頸之交。廉頗聞之,肉袒負荊9192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。曰:「鄙賤之人,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。」卒相與驩,為刎頸之交93
廉頗聽說,脫去上衣,揹着荊鞭,通過賓客的傳報,來到藺相如的府上請罪,說道:「粗野卑賤的人,沒有料到將軍對我寬恕到這樣地步啊!」終於彼此和好,成了誓同生死的好朋友。

導賞

選文內容可分為四部分。
第一部分先介紹廉頗、藺相如二人的身份和地位。對前者介紹較詳;後者則極為簡略。廉頗是個戰功赫赫、地位顯貴、天下聞名的良將,而藺相如是個地位卑微、不為人知的小食客。二者對比鮮明,為下文兩人的矛盾埋下伏筆。
第二部分「完璧歸趙」,可分三個層次。
第一層,寫相如奉璧出使前,初步表現出來的膽識。從推薦者繆賢的介紹中,可見藺相如是個智勇雙全的人;接着,寫相如向趙王分析強弱形勢,權衡曲直利害,提出奉璧至秦的策略。
第二層是「完璧歸趙」的重點,寫相如奉璧出使的經過,其機智勇敢的性格於此表露無遺。先寫的是「獻璧取璧」,相如獻璧後,從秦王的倨傲無禮中,看出「秦王無意償趙城」,便以「璧有瑕,請指示王」,用計把璧收回,然後將趙王「修敬」與秦王「甚倨」作對比,面斥秦王無理無信,並抓住秦王貪婪的弱點,欲以璧擊柱,藉此要脅秦王,迫使他同意「十五都予趙」。
接着是寫「歸璧於趙」,相如看出秦城「實不可得」,就一方面以「趙王恐,不敢不獻」的話來迎合秦王,向秦王提出「齋戒五日」和「設九賓於廷」兩個要求,以獲得回旋的餘地。秦王考慮到不能「強奪」璧,被迫接受了其要求,於是,相如暗中派人把璧送回趙國。
最後則寫「廷斥秦王」,相如在大庭廣眾之下,引用歷史事實,抓住秦國二十餘君「不堅明約束」之過,並理直氣壯地告訴秦王,和氏璧已經送回趙國了。相如置個人生死於度外,令秦王亦無可奈何。
第三層,寫相如回國後功成加官,趙王認為他是個賢能的大夫,出使到諸侯國能不受辱,就任命他做上大夫,而秦趙兩國的矛盾亦暫時得以緩和。此部分只提相如,不提廉頗。文章開始時對廉、藺的對比介紹,已埋下伏筆,此處暗暗點出兩人矛盾的逐步加深。
第三部分「澠池之會」,亦可分三層。
第一層寫會前計議。「澠池之會」是由秦國提出的,當時趙國戰敗,形勢嚴峻。廉頗訣別趙王的一席話,表明他的忠心和深謀遠慮,為後文廉、藺矛盾的解決作出鋪墊。
第二層寫會上情況。澠池會上,秦王步步進逼,相如寸步不讓。相如借「五步之內以頸血濺大王」之勢,逼秦王就範,秦王雖「不懌」而不得不「為一擊缶」。這段文字運用對比的手法,將這個場面寫得有聲有色,亦把相如的凜然氣概表現得淋漓盡致。
第三層寫結果。秦「終不能加勝於趙」,而由於「趙亦盛設兵」,迫使秦不敢動武。道出相如勇智過人。這部分重點寫相如在外交場合中的智和勇,和第二部分相比,仍以寫相如為主,但描寫廉頗的分量卻增加了。
第四部分為「負荊請罪」,並寫廉、藺兩人矛盾的激化與解決過程。行文至此,司馬遷筆勢陡轉,寫多謀善斷、意氣風發的相如竟對無理取鬧的廉頗一再退避忍讓,連門客都感到羞愧。當門客要離開時,他才道出箇中原因——「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」,表現出藺相如不計私怨,以國家前途和命運為重的胸懷。相如的絕頂智慧和賢相風采,於此突現在讀者眼前。最後寫出廉頗悔過,負荊請罪,將相和好。
司馬遷善於抓住人物的主要特徵進行渲染,使人物形象活現紙上。《廉頗藺相如列傳》生動刻畫了廉頗、藺相如、趙惠文王等一批性格各異的人物形象,他們或耿直、或忠厚、或魯莽、或機智,形象鮮明生動,令人嘆服。本文的藝術特色,分述如下:
(一)選材典型:廉頗和藺相如,一武一文,一個是忠於趙惠文王的、富有沙場經驗的宿將,一個是忠於趙惠文王的、智勇雙全的外交家,兩人自然成了趙國舉足輕重的人物。司馬遷為了要表現廉頗、藺相如的主要性格特徵,選擇了「完璧歸趙」、「澠池之會」、「負荊請罪」三個事件來寫。這三個事件反映了兩種矛盾,一是秦、趙兩國間的矛盾,另一是廉、藺兩人間的矛盾。通過這兩種矛盾衝突,廉頗和相如的主要性格特徵得到了充分的展示。同時,秦、趙和氏璧之爭與澠池之會二事,其實表現了兩國實力的較量,是秦國大舉進攻趙國的前奏,寫此二事,也顯示了歷史的發展進程。
(二)詳略得宜:三件事中,特別是前兩件事,作者主力寫相如,具體入微;寫廉頗則較為簡略。廉頗早有戰功,在文章中一開始就以上卿的身份出現。相如原為“宦者令繆賢舍人”,只是個門客。廉、藺兩人開始時,地位高下懸殊。由於相如獲得兩次重大的外交勝利,被「拜為上卿,位在廉頗之右」。作者之所以詳寫相如,略寫廉頗,就因為相如是個智勇雙全的外交家,他表現出色,在秦、趙兩國的矛盾中所起的作用,比廉頗更大。
(三)運用反襯:運用反襯手法,可使主要人物的形象顯得更加鮮明突出。本文的主角是藺相如,但作者亦有描寫其他人物。「完璧歸趙」中,寫出了秦王的貪欲、欺詐,如「相如奉璧奏秦王。秦王大喜,傳以示美人及左右……」,「秦王恐其破璧,乃辭謝,固請,召有司案圖,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。」。在「澠池之會」中,先寫秦王戲弄趙王,命趙王鼓瑟,當相如提出「以相娛樂」的要求時,「秦王怒,不許」,但最後還是「不懌,為一擊缶」,寫出了秦王色厲內荏的窘態,反襯出藺相如的機智勇敢。在「負荊請罪」中,廉頗炫耀自己「有攻城野戰之大功」,鄙視藺相如「徒以口舌為勞」;而藺相如在與舍人的對話中則說:「顧吾念之,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,徒以吾兩人在也」。作者以廉頗的居功自傲、心胸褊狹,反襯出相如的豁達大度,顧全大局。
(四)細節描寫:細節描寫,能使讀者對相如的認識,更深刻具體。如文中寫「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」的「視」,雖是細節,卻寫出了藺相如善觀情勢、分析情況的才能。「相如因持璧卻立,倚柱,怒發上衝冠」,運用誇張的手法,寫了相如的幾個利落的動作和怒不可抑的神態,突出了藺相如的「智」和「勇」。又如寫相如「相如持其璧睨柱,欲以擊柱」、「左右欲刃相如,相如張目叱之」,突出了藺相如臨危不懼的「勇」。
(五)語言個性化:例如在「完璧歸趙」的故事中,相如廷叱秦王的這段話,先說出了趙群臣開始時對秦索璧的看法,「秦貪,負其強,以空言求璧,償城恐不可得」,一針見血地揭露出秦王的欺詐行為;接着說出當時自己的看法,「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,況大國乎?且以一璧之故,逆強秦之歡,不可」,諷刺秦王的言而無信;接着又以趙王送璧時的隆重儀式和秦王受璧時傲慢的神態、輕率的動作,指出秦王的欺詐,最後明白表示出不受秦王欺詐的決心。這一段話,剛柔互濟,充分寫出了這位外交家「能言善辯」的形象,以及「知死必勇」的風度。
(六)前後呼應:文章開始,便概括介紹廉、藺兩人身份,前為上卿,後為門客,一貴一賤,兩人地位高下懸殊,這是為後面廉、藺矛盾埋下伏筆。再如「澠池之會」寫到最後,說:「趙亦盛設兵以待秦,秦不敢動。」點出了趙在外交上的勝利是以軍事力量作後盾的,暗點了廉頗的作用。其後,在「負荊請罪」中,廉頗居功自傲,囿於貴族等級觀念、甚感不平的一段牢騷話,就有力地回應了開頭的伏筆。而藺相如回答門客時,道出「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,徒以吾兩人在也」,也呼應了開首,表現了相如看問題的客觀和全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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朗讀:甘玉貞(粵)、程廣寛(普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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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釋、譯文:《友聯活葉文選》,友聯出版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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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賞:張磊(文)、朱培慶(粵)

作者/出處

司馬遷

司馬遷,生於漢景帝中元五年,卒於漢昭帝始元元年 (西元前一四五──前八六)。字子長,左馮翊夏陽(今陝西韓城縣南)人,西漢史學家。其父司馬談為太史令,臨終時,命遷承其志撰述《史記》。遷三十八歲時繼任太史令,發憤著述。漢武帝天漢三年(西元前九八),因李陵案獲罪下獄,受宮刑。出獄後任中書令,繼續著述《史記》。至武帝征和三年(西元前九〇),始大略就緒。

《史記》是我國首部紀傳體通史,全書分〈本紀〉十二篇、〈世家〉三十篇、〈列傳〉七十篇、〈表〉十篇、〈書〉八篇,始於黃帝,迄於武帝獲麟,共一百三十篇約五十餘萬言,貫通約三千年的史事。

《史記》取材精博,記述詳審,體糸完整,是歷代正史之楷模。在文學價值方面,《史記》的人物刻畫,鮮明生動,行文用語,簡鍊流暢,集先秦散文之大成。自班固至唐宋以來的古文大家,無人不讀《史記》,即使唐以後的傳奇小說以至戲劇題材,都受其影響。歷來為《史記》作注的很多:最通行的有南朝宋裴駰《史記集解》、唐張守節《史記正義》和司馬貞《史記索隱》,合稱「《史記》三家注」,有南宋黃善夫刻本《史記》(三家注本)傳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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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來源:
《中國文學古典精華》,商務印書館(香港)有限公司

創作背景

本篇為「史記」中七十列傳之一,所記為戰國時趙國兩位名臣的事蹟,廉頗是當時頗負盛名的大將,藺相如是一卓越的外交家,二人同時在朝,公忠體國,化嫌為友,合力抵禦强秦,趙國賴以安定。篇中插敍趙國另外二名將趙奢、李牧部分,今略去。

資料來源:
《友聯活葉文選》,友聯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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